我是二黄毛。可我不姓二，更不叫黄毛，只是村里人都这么叫我，久而久之，我也忘了原来的名字了。

我不会读书，实际上是我不想读，我不像乔元贞那样爱读书，也没有史承汉那个有学问的爹，「弄不成」教的书我一个字也听不懂，他们还笑我连指头都数不过来，可我没办法，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我真的不会，所以，我决定，长大了一定去参军，总比教书先生来得好，不用数数。

我们班里一共只有三个学生，我考最后一个。史承汉和乔元贞都是哥俩儿好，一人半本书，我看着看着就想笑，可是他们一人半本书还是考在我前头，父亲总是打我骂我说我没出息，我想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，可又不甘心，村里没一个看得起我的，我不能这么没用下去。

长大了，鬼子的轰炸机也来天上飞了，我跟我爹说我想去打仗，爹摇摇头叹口气，摆手让我去，别回来了。我觉着鼻子有点酸得难受。

好说歹说，那军官才放我进了队里，刚开始还好，后来军营里的人知道我不会数数，都笑我没用，直到我初次跟鬼子打了一仗，不要命地炸，不要命地打，和战友灭了敌人大半个阵营，队里才有些人看得起我了。今天一起去杀鬼子的一个战友递水给我喝，我又想起了乔元贞和史承汉，还有我爹，还有「弄不成」，还有村里那些看不起我的人，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想起他们，只是有点不安的感觉。

鬼子的枪好，杀了我们几十个队友，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倒下，再也不是绊倒石子还能爬起来，一想到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些战友，只有这些人看得起我，我就越来越不要命地去撞鬼子的枪口，最终被一个没死透的鬼子打穿了胸口，我这辈子除了今天没见过这么多血，它们从我胸前喷涌出去，我知道我止不住。父亲，乔元贞，史承汉，「弄不成」，村里的人们……一个一个片段从眼前闪过。我倒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全身是血，有自己的，有敌人的，有战友的，我伸出一只手，一根指头，两根指头，接下来是几根了？……我终究没能数清我有几根指头，又要被笑话了。比起这个更可惜的是，这双手，再也不能杀鬼子了。

初二:风车的悲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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